初冬午后,大别山腹地,霍山县单龙寺镇东风桥小学的摄影教室内,10岁的汪芯琪在志愿者老师的指导下,和小伙伴们“拆解”一幅照片的构图。窗外光影婆娑,屋内思想碰撞。在这个镇中心学校教学点里,这样的场景已持续了近五年。
在东风桥村,一场由旅居此地的摄影师旌阳、张红兵夫妇于2021年发起的“乡村少年光影社”公益项目,多名摄影师志愿者接力参与,用这段时光,为先后加入的40多名乡村儿童开启了一扇观察世界的窗。
快门声里,写下“我的故事”
“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张照片。”12岁的胡存福与记者分享他的作品《我爸我妈》,语气平静却坚定。画面里,父母蹲在地里摘冬瓜,笑容被秋日阳光镀上一层暖金色,质朴而灿烂。“每次看到这个画面,我就想,爸爸妈妈应该是相爱的,我的家是完整的。”
这个充满温情的解读,对于2021年那个刚走进光影社的男孩而言,几乎是不可能的。那时,刚转学来的胡存福,瘦弱、胆怯。志愿者老师张纪宏的家访,揭开了他沉默背后的世界:母亲有先天智力障碍,父亲为照顾妻儿无法远行,只能就近打零工,家住高山上,周边没有邻居,老黄牛和公鸡是他童年里仅有的伙伴。
摄影,成为破题的钥匙。胡存福拍下的第一张照片就受到志愿者老师的表扬,种子般的信心就此播下。
一次精心设计的“家庭作业”成为突破点。2022年冬天,志愿者老师送来了三脚架,给他布置了任务:每年自拍一张全家福。一家三口,或站或坐,固定在家中同一个位置,一次次的尝试让胡存福透过镜头开始主动去观察父母。此后每年的全家福,记录下他与母亲之间距离的拉近,也记录下他脸上日益增长的自信。“孩子懂事,我肯定尽全力托举他。”憨厚的父亲对胡存福的爱溢于言表。
摄影,这套原本用于观察外部的工具,成为了他向内探索、缝合内心裂痕的针线。
在第十七届中国黄山(黟县)乡村摄影大展上,胡存福有了自己的独立单元“我是胡存福”,坚定地宣告:“这就是我,我的家乡长这个样子。”
从被社会标签所定义的“留守者”,到主动用镜头定义自我的“记录者”,这是一次从被动到主动的人格成长与精神突围。
如今升入初中的他,在志愿者老师指导下开始探索“影子”专题,光与影的哲学,正隐喻着他寻找自我、确认存在的持续旅程。光影社没有因为胡存福升学而收回相机,这是个例却也是一种超越规则的共识与温情。
取景框内,重构“我与家乡”
今年暑假,10岁的金博林格外忙碌。志愿者老师徐宁给他布置了专题任务——“我家住在东风桥”。专题作业像一份寻宝图,驱使他重新行走在熟悉的村庄。“我早上6点就起床,拿着相机出门转一圈;下午放学后也出门拍一会儿。两个月里,我拍了200多张照片。”他对记者说,爸爸在湖北打工,妈妈在县城工作,相机成为他与奶奶相伴生活中“最亲密的伙伴”。
金博林的镜头,充满了朴素的烟火气与人情味。卖春联的店铺老板、母亲和儿子抬农作物时对视的瞬间、地里的南瓜、校园里玩耍的同学……这些观察,让徐宁惊喜不已:“他不仅是在拍照,更是在用镜头阅读和书写他的家乡。”
过去,大山里的家乡在许多孩子心中是渴望逃离的偏僻之地。但透过取景框,一切习以为常的景物被重新赋予形式和意义。晨雾中的山峦、屋檐下的蛛网、爷爷脸上的皱纹……摄影,这门“做减法”的艺术,教会他们的恰恰是“做加法”——为平凡的生活叠加审美的维度,为熟悉的乡土注入深沉的情感。
金博林的作品在合肥市图书馆展出时,他指着照片向观展者推介自己的家乡,这种因摄影而建立的骄傲与认同,是任何说教都无法替代的。
这种对乡土的重新发现与情感联结,正是“乡村文化振兴”最生动的注脚。当孩子们用艺术的眼光审视脚下的土地,文化自信的种子便悄然萌发,这为乡村的全面振兴注入了最深沉、最持久的内生动力。
光影之外,连接“我与世界”
今年7月,第三届遵义海龙屯国际影像文化周的展场内,一群来自大别山区少年的作品,引来众多摄影家与国际友人的驻足。24位乡村少年的100余幅作品,构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线。
志愿者董敏很欣慰这些作品能打动公众:“这些作品的价值,不仅在于技巧,更在于它们提供了观察中国乡村的‘内部视角’,这是任何外来者都无法替代的。”
9月捷报传来。在全国首届中小学生摄影比赛中,光影社的金博林、金宇明、吴梓煊、朱雨墨等6位同学,斩获银奖、铜奖和优秀奖。
金博林第一时间向妈妈视频报喜。在妈妈看来,那一刻,相机仿佛一个开关,点亮了儿子内心不曾被看见的光。
光影社的赋能,远不止于摄影。去年4月,在旌阳和张红兵的指导下,小成员们组建了“小山雀合唱团”。7岁的王语霏是社里年龄最小的孩子,性格活泼,成了合唱团的领唱。
10月28日,重阳节前夕,在单龙寺镇养老服务中心的公益活动中,“小山雀”们先是送上了动人的歌声,随后又捧起相机,穿梭于老人之间,用心捕捉每一张布满皱纹的笑脸。
胡存福也应邀前来,以“大师兄”的身份,向师弟师妹们分享自己的摄影经验。
“我们在走访中发现,山村里的留守儿童,物质生活基本被照顾得很好,但一提到父母,眼泪就会在眼眶里打转。”项目发起人旌阳道出了项目的深层初衷,“我们在招社员时,特别请学校推荐留守儿童、家庭条件不好的孩子,希望通过摄影、音乐这些艺术形式,为解决乡村儿童的情感陪伴难题,提供一个温暖而有效的‘非侵入式’方案。它不直接追问伤痛,而是通过创造美的过程,让孩子们自然地将内心情感投射和表达出来,实现自我疗愈。”
从最初企业赞助的10台单反相机,到今年省摄影家协会资助的新一批设备;从首批10名学员,到如今影响覆盖40多个家庭;从镇中心学校的教室,到中国黄山摄影大展、丽水摄影节、遵义国际影像周的舞台——“乡村少年光影社”在近五年的实践中,逐步摸索并验证了一条“艺术家长期驻地引领+志愿者周期性接力+学校政府深度联动+多层次成果展示激励”的可持续公益模式。
原本两年一期的志愿计划,因各方的不舍与努力,已坚定步入第五年,并展现出强大的生命力。“这个项目的核心价值,在于它不是一个‘飞来’的短期活动,而是一个‘扎根’的长期生态。它让美育不再是乡村教育的点缀,而是成为了改变孩子命运轨迹的核心力量。”旌阳说。(唐欢 通讯员 刘正祥)